「李解元,你為何不去考狀元,以你的資質(zhì)定能三元及第,受到皇上青睞,日后高官厚祿少不了。」
皎若明月、灼灼其華的朗目少年溫文有禮的一拱手,笑說:「我娘說考功名是為了什么,一是中進(jìn)士,要嘛入翰林,將來一路斗心計的坐上首輔之位,否則外任地方縣官,運(yùn)氣好呢去富地,運(yùn)氣差只能挑貧縣,這邊待三年,那邊待三年,混個經(jīng)歷等升官,運(yùn)氣好做冋京官再跟人一路斗心計的往高位爬。」
「有什么不對?」讀書人不都是這樣,先金榜題名再入朝為官,從小官做起再一步一步往上升。
「是沒什么不好,但我娘說太浪費(fèi)時間了,人生苦短,有太多的事可以做,為什么要白費(fèi)在求取功名上呢?我不考狀元也能為朝廷做事,無官職在身樂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無人約束!巩(dāng)官的要被更大的官管,大官歸皇上管。
「不懂!顾f得太深奧了。
「不懂我來解釋讓你懂,我娘有儲糧的好習(xí)慣,儲一年夠本朝三分之一的百姓吃一年,儲兩年三分之二的百姓吃到飽,儲三年糧食,大家都不挨餓……」
「所以呢?」還是沒聽到重點(diǎn)。
「七年前,溫州大旱災(zāi),皇上急得跳腳,勒令各州官員集糧救災(zāi),可那幾年收成都不好,不少官員因此獲罪降職,還有官收了糧不救災(zāi)而被滿門抄斬,我娘就拿出十分之一的糧食救災(zāi),解了溫州大旱,后來溫州百姓為我娘設(shè)了長生祠,稱圣水娘娘,皇上更親筆寫下『仁善之家』的牌匾賜予我家,我娘那時多風(fēng)光,連一品大官也比不上!
不當(dāng)官比當(dāng)官的還神氣,那當(dāng)官做什么,一年賺的銀子還沒他娘打支簪子多,錢少事多離家遠(yuǎn),窮鄉(xiāng)多刁民。
李解元對其母的孺慕之情甚深,打小在母親的糊弄中長大,即使學(xué)富五車,才高八斗,還是對他娘說的話深信無疑。
自己當(dāng)頭家,不用看人臉色,這是他娘常掛在嘴邊的話。
其實(shí)李解元的娘對本朝官僚制度不太有信心,做得好是應(yīng)該,做不好去砍頭,還采連坐法,所以她非常不喜歡家里有人當(dāng)官,責(zé)任太過重大,人當(dāng)知足常樂。
可是她又不想繳賦稅,想多儲點(diǎn)糧,寧可捐糧給窮舌百姓也不愿養(yǎng)朝廷米蟲,有善名為什么自己不搏,要便宜了只出一張嘴,啥事都不做的朝中官員。
與其爭三年蓋不成一條運(yùn)河,還不如民間集資來挖河,出錢的占大頭,來來往往的船只收費(fèi)渡河,誰建哪一段就收哪一段的渡河費(fèi),朝廷最多收點(diǎn)稅金,不能插手船運(yùn)。
所以她讓兒子考秀才,考舉人,考……到此為止,舉人身分就能省下不少賦稅,不用步步高升了。
只是沒想到兒子太有才華,秀才一考考上案首,舉人隨便考考也是榜首,年紀(jì)輕輕就被叫解元老爺,他也挺害臊的。
「那二呢?」
「二是為百姓做事,不過我已經(jīng)在做了,因此考不考狀元無所謂,皇上還是我家的座上賓,每年會到我家住上十天半個月……」皇上這廝太陰毒,居然要他做太子太傅。
「咦,皇上到你家?」真的假的?
「大哥,你又在開講了,娘說你再把她的豐功偉績四處宣揚(yáng),她考慮提前為你娶一房妻室,你說尚書大人家的趙三小姐如何?琴棋書畫無不精通,善女紅、精刺繡……」標(biāo)準(zhǔn)的大家閨秀。
「哎呀!妹妹,你要的事情我都給你做了,你少害我,娘說咱們李家的家訓(xùn)是男滿二十歲,女過十七方可議婚,哥哥今年剛好一十七歲,三年后再議。」唉!流汗,他這妹妹天生腹黑,忒會算計人——腹黑也是娘說的,他認(rèn)為言之有理。
此解元乃媽寶。
媽寶亦娘云。
「三年后趙三小姐都當(dāng)娘了,你要毒死人家相公當(dāng)后爹嗎?」她哥太正經(jīng)了,正經(jīng)到讓人想在他臉上畫烏龜。
又來一個毒舌的。
「妹妹呀!你家哥哥就一個趙三小姐可選擇嗎?你怎么不看看李家姑娘、孫家小妹、錢家閨女,女子要看性子鮮不鮮活,不是端不端莊,要溫良賢淑的話我還不如看一幅仕女畫!蛊鸫a不會背后耍陰招,說一套,做一套,表里不一。
「哥哥吶!你到底在喊哪個妹妹,你面前有兩個妹妹,你妹妹不分我們很難做!骨纹さ倪@個眼一眨,笑得淘氣。
第一個妹妹生得清雅多姿,一身淺碧色經(jīng)柳紋束腹長裙,眼就生得媚,微微往上勾,笑時帶著三分嬌。
第二個妹妹秀麗端妍,愛做男裝打扮,藕荷色纏枝蓮花直裰,加上同色腰帶和綸巾,可那圓滾滾愛笑的大眼出賣了她,讓人一瞧就知是調(diào)皮的女娃,膚白勝雪櫻桃口,聲軟糯音。
一個快十七、一個十四,都生得明眸皓齒,美目盼兮,兩姊妹都是美人兒,上門求親者不乏王公貴人、高官家的嫡子,她們不著調(diào)的娘說——在婚姻市場上搶手得很。
「小月,你就不能少捉弄哥哥一些嗎?我每次一喊妹妹,你們有誰不知是在喊誰。」偏來尋他開心。
「不知道,我們很笨!菇行≡碌男」媚镱B皮的搖頭。
「對,笨到無藥可救!怪缓冒讶硕舅馈
「你們呀……」他才是笨人吧!在聰明絕頂?shù)拿妹妹媲埃挥型麎m莫及的分,甘拜下風(fēng)。
「霜明,霜真,霜月,你們爹娘在家嗎?陳叔叔來玩啰!」
一匹高頭大馬喝聲后勒住,馬上是一位滿臉胡子的中年男子,他身后跟了二十四名親兵。
「陳叔叔,你怎么又來了,我娘見了你肯定又要給你臉色看了!估钏饕荒槦o奈道。
李景兒不喜歡和官場的人打交道,當(dāng)年和風(fēng)國一仗足足打了兩年多,打得她孩子都生下會講話了,孩子的爹還未回家,她差點(diǎn)帶著孩子到邊關(guān)幫男人打仗去。
班師回朝后論功行賞,當(dāng)時一戰(zhàn)成名的蕭景峰受封正四品忠武將軍,而陳達(dá)生為從四品明威將軍。
可蕭景峰竟然在金鑾殿上「抗旨」,他跟皇上討價還價一番,可否改為實(shí)質(zhì)上的賞賜,他不當(dāng)武將,要回家種田。
皇上被他氣笑了,還真賜他紋銀四千兩,良田兩百頃,以及他媳婦指定的一座山,皇恩浩蕩呀!
誰知這對賊夫妻坑了皇上,原來那座山上有溫泉,李景兒用了皇上賞賜的銀兩蓋了五百畝大的溫泉莊子,還讓人整理山里的雜樹,整片山種上各種果樹,足足有五十萬棵,果樹種類近百種。
頭三年真的是沒人知曉這個小地方,大家說蕭景峰瘋了,放著四品官不做去種田,這人也就這點(diǎn)出息了。
人家只差沒說他是老婆奴,因?yàn)樗鸦噬腺p賜的金銀珠寶、銀子和土地全給了二嫁妻當(dāng)聘金,他身上身無分文,除了老四跟他姓蕭外,其它孩子從母姓,都姓李。
如果他當(dāng)初沒棄官不做的話,今時今日也是一品大官,連成天陪皇上打獵的陳達(dá)生都升到正二品輔國大將軍了。
不過失之東隅,收之桑榆,多年之后,「春林歸菀」成了本朝最負(fù)盛名的林園,它四季有四季的美麗,叫人嘆為觀止,幾乎到過的人都流連忘返,意猶未盡的不想回去。
春天賞花,夏天畫景,秋天采果,冬天品酒,東、西、南、北,各設(shè)一個四季會館,每年只開放十二個名額訂館,一次最多十五日,過了恕不招待,請到山下小館坐坐。
而其中一個名額已被皇上強(qiáng)權(quán)霸占,他每年都會來此住上幾日,泡泡溫泉,喝喝梅酒,看看依季節(jié)變化的云海,聽聽?wèi)蚯?br />
沒錯,皇上就是來看戲的。
《西游歪記》、《三國搶義》、《紅樓春夢》、《西廂跳樓記》、《白娘子與法海的二三事》,《白雪公主變調(diào)版》……李景兒以自己的口味改編她所知的故事,添點(diǎn)惡趣味的使其戲碼看來更有趣,博君一笑,她才不管正版的結(jié)局是如何,誰說和尚不能還俗,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打出真情,師徒二人爭一女爭得頭破血流,白娘子愛的不是許仙,而是小青,原來小青是條陰陽蛇。
她自個兒看得很樂,別人是一頭霧水,偏偏來了個同好,高高在上的皇上竟然也愛好這一味,每回一來都指定要看戲,來「春林歸菀」看不夠還把整個戲班給帶走。
李景兒氣得一年只改編一出戲,再多也沒有,皇上來催,便說靈感已死,請他默哀三年。
于是,蕭景峰和李景兒夫婦成了皇帝的民間友人,還是那種可以給皇帝擺架子的朋友,皇帝每每被這兩個不識相的人氣得半死,可是不來又想得緊,自個兒找虐的上門來。
「陳達(dá)生,我不是說過有生之年都不想見到你,你為什么又找上門?」那把胡子像土匪,越看越不順眼。
「我是替皇上來傳話,他下個月十八來,你們準(zhǔn)備準(zhǔn)備,還有弟妹,皇上說想看西門上吊那一段,你安排安棑。」哎呀!真香,是剛釀好的果子酒,正好熟成,出壇日。
十萬棵果樹能結(jié)多少果子呀!李景兒一半賣錢,一半釀酒,光是水果酒品類就有一百零種。
這也是她恨陳達(dá)生的原因之一,一向喝烈酒的他一喝到莊園釀的水果酒居然就愛上了,一開始還會客氣的只索討一、兩壇,后來臉皮越來越厚的自取,最近兩、三年是用車裝,每年至少兩百壇酒被他偷偷摸走,他還理直氣壯的說有酒不喝要留著給他祭靈呀!
這人的不要臉已經(jīng)天下無敵。
至于他妹妹的那兩個孩子已被白家人帶回,怎么樣也是姓白,他不能不讓人認(rèn)祖歸宗。
而他三十多歲時才又續(xù)娶,娶的是十六歲嬌娘,兒子今年三歲,女兒一歲,夫妻感情不好也不壞,還過得去就是。
「他怎么又來了,今年都第二回了。」要不要讓人活呀!少一個訂館的人她少賺多少銀子,皇恩浩蕩,蕩到她不哭窮都不行。
「還不是安樂公主鬧著要來見識,皇上被她吵得頭痛,一時沒留意就點(diǎn)頭了。」皇上也很懊惱,但君無戲言。
「喔——安樂公主呀!」李景兒「喔」了一聲,看向某人。
四季會館外還有個春秋舍,專門包給長期住宿者神醫(yī)周璟玉——李景兒生老七時難產(chǎn),蕭景峰連拖帶扛的把人請來,母子平安后,他也不走了,直接當(dāng)駐館大夫,用看病的銀兩充當(dāng)館資。
同時,周璟玉也是霜真的義父兼師父,她跟著他學(xué)醫(yī)理和毒術(shù),兩人都對藥人很感興趣。
不過不知道神醫(yī)是不是有藏私,煉什么回春丹,年紀(jì)一大把的他看起來不到二十五歲,勾得一些深閨怨婦、懷春小姑娘春心大動,一個、兩個的投懷送抱,揚(yáng)言今生非君莫嫁。
今年十七歲的安樂公主便是其中一個,她是皇上的第九妹。
「景娘,別看了,小心他給你下毒!蛊夼捑胺迨嗄耆缫蝗盏膶櫰,伸手一環(huán)妻子腰身。
「他敢,我叫霜真給他下『夢十七』。」看誰狠。
「夢十七是什么?」陳達(dá)生問。
「春藥!箟艋厥邭q,血?dú)庹絼偂?br />
「噗!」他噴出一口酒。
「蕭二郎,管管你家婆娘,她越來越……不拘小節(jié)了。」周璟玉臉色一沉,暗諷她太肆無忌憚了。
蕭景峰眼露深情的看著妻子!杆痪瓦@點(diǎn)讓人感覺她很真嗎?不重權(quán)、不重利,一心在丈夫、孩子身上,你們誰有她的肯舍,不計較個人得失而廣散福澤!
「……」默然。
光是一年一百萬石白米的施放便無人能及。
李景兒不是為了行善而行善,而是看到老人、小孩餓著肚子便想喂飽他們。
她如今有一千五百頃土地,還試種成功一年兩季的稻米產(chǎn)量,多年以前她就不缺糧了。
「娘!我回來了。」
「娘!我餓了!
「娘,開飯了嗎?」
三郎、四郎、五郎,分別是十一歲、九歲、六歲,再加上兩個小的千嬌、百媚,在霜明、霜真、霜月后,蕭景峰和李景兒生了五個孩子,一共八個孩子,兒女繞膝。
不過沒有二郎,二郎是蕭景峰。
而蕭家老宅那幾個極品親戚很好打發(fā),李景兒直接在臥龍村置地兩百畝,揚(yáng)言若他們不來打擾,這兩百畝的出產(chǎn)便歸他們所有,否則她直接捐給村子,供貧寒人家所需。
為了那兩百畝,蕭家人再也沒有出現(xiàn)過。
看著喊餓的孩子們,李景兒覺得自己現(xiàn)在很幸福,心滿意足了。
【全書完】